废老闆们,当你的员工连生病都不敢请假时,或许你这间公司并没有

「医生,我不要治疗」。

这句话在乳癌门诊,我听过不知道几回了,但是没有像这次这幺的无力。

乳癌的诊断确定后,会从几个大方向去讨论后续的治疗:「开刀、化疗、电疗、口服药、标靶治疗」。

何种需要跟何种搭配、先后顺序如何?都因人而异。

在台湾,人人闻之色变的就是化疗了。

所以能够确定「依照目前世界最新的治疗指引,你可以不用化疗」,对病人来说都像是中了乐透一样,无不兴高采烈。

的确,有些病人可以用开刀加电疗来取代化疗,避开化疗各种噁心、呕吐、掉头髮、甚至是白血球低下的併发症。

连我都替这类病人打从心底高兴,大部分后续在安排电疗或是口服药物上,也都相对顺利才对。

结果我眼前的花姨,50岁出头,第一期乳癌,手术切除完之后,依据切片结果可免化疗,正要安排后续的电疗时,她斩钉解铁的对我说:「医生,我不要治疗」。

我:「呃…你不用化疗啊?」还没意会过来,以为她拒绝的是化疗。

花姨:「对,我知道,可是我连后面的电疗也不要。」

登愣。

电疗不是通电的治疗,电疗又称放射治疗,是类似照胸部X光那样,用辐射线照射胸口,每天一次五分钟,总计30次,大约要五周的时间。或者也有高额的自费术中一次性电疗,但要看病人预算考量。

过程中,偶会有胸口皮肤紧绷、变硬、脱皮等等类似烫伤的暂时性反应,一般很少听到病人抱怨,甚至拒绝。

毕竟怎幺想,都比打化疗长达半年的时间,好太多太多啦!

我接结巴巴继续解释:「是…经济上的考量吗?这个你有健保,不用太担心…」

花姨摇摇头。

我:「还是请假上有困难?我可以帮你开立证明啊。」

花姨突然激动挥手制止我:「不是!不是!千万不要!」

一旁的花先生则是一脸无奈…

这更奇了!

我在门诊遇过千百种死缠烂打、哭天抢地、甚至带着保险业务装成亲戚来演戏,就是为了要开诊断书的病人,小病要写成大病、伤的要写成残的。

就是没遇过这种「千万不要开诊断书」的情况!

我放下键盘,正对花姨,好好问她到底是怎幺回事?

花姨:「我…我怕别人知道。」

我:「可是你是第一期,治疗效果很好耶,难道你是怕被说这会不会传染?」

(医师脑袋就是会想要用逻辑去剖析各种疑问,头壳中的神探在安乐椅上摸着下巴拼命见招拆招中)

花姨:「不是…」

我不死心:「还是你怕去照电疗会被认为带有辐射线?」

(别笑,我遇过疑心病重又固歩难化的医师,拒绝为带有放射性的淋巴检体做检验…)

花姨:「不是那样啦…其实我连开刀都没有跟别人讲。」

我只好长叹:「我可以问问为什幺吗?」

花姨看看她先生,几番欲言又止之后,总算说了:「我在对岸的清富公司上班」。

我整个警觉的神经突然连结到了甚幺!

花姨:「对,小刘医师你看我一提,你就马上也想到了甚幺吧。」

当然!对岸那间鼎鼎有名的清富公司多次排废水倒废土上版面可有名的啊!!!当地居民摇旗吶喊的新闻,印象深刻!

花姨越讲越小声:「我们现在公司非常在意再有负面消息,就连请病假,都会有主管疑虑说是不是又要恶意牵扯到公司上。所以,请是一定可以请,每天请一小段时间,医师你说30次吗?那这样得请长假,公司一定知道,刚开始或许不会怎样,可是之后的日子绝对不会给你好过。」

我哑口无言!

(脑中的神探也呆了)

我:「所以,主管是...」

花姨:「主管是自己台湾的,可是,也都一样!」

叹...

花姨说:「医师你会说,离职就好了对不对?可是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,就算我跟主管保证,这个生病跟公司有没有汙染无关,公司也不会用之前正常的情况来对我,排班啊、福利甚幺的,我看过我之前同事被刁难,我也怕了…」

我除了苦笑之外,口头安慰着:「没关係,那我们再来想想看还能怎幺办?」

心中却有无限感慨。


所谓「奴性」。

网路上已经多有文章探讨了。

自阉自身劳动权益、把资方施加的压力合理化,竟已经到了这样的程度。

眼前就有活生生的例子,我帮她检验出肿瘤、开刀移除了病灶,暖热的组织曾经在我手里摆弄、热腾的鲜血或许喷上过眼镜。

我尽一切可能就是要扭转疾病,一切都照着最符合她治疗情况的计画走。

可是我无法扭转她整个的身体状况,更或者是说,她的人生。

要说是我以一个医师身分,能够携手併肩作战的长远,也要看她的自身意志。

我放手过,高龄接近九十好几的老妪,坚持不做化疗,我尊重。

我也放手过,化疗期间痛苦难捱、门诊声泪俱下的中年女病人,我心疼。

「没关係,那我们再想想看还有甚幺办法」。

因为,

因为,

乳癌的病情进展速度慢,还可以再三斟酌、讨价还价,但最终我还是希望能陪着病人坚定对抗疾病。

因为…

自己经历过,家母来势汹汹的猛爆性病情变化,血癌,在短短诊断到过世五天之内时间,连治疗计划都还来不及走完,那种痛。

被迫放手的那种痛。

所以,我不想再放手掉任何一个其他的病人了。

任何一个,明明已知有更好的治疗,却因为恐惧、不解、或是外加的压力,而放弃的病人,我不想放手。


花姨背后要战的,是长久盘踞着台湾产业已久的劳资问题。

调涨最低薪资就嚷嚷的废老闆们…

吵一例一休不惜嘴砲要上街的废老闆们…

员工用青春岁月跟体力生命来赚钱给你们的废老闆们…

理应要成为社会的关怀者、理念的领先者;

为每个员工及其下一代打造良好环境的负责人…

废话!

钱你在赚的啊!

当你的员工连生病都不敢请病假时,「那幺这只代表了一件事—也许这个服务,还有这间公司,并没有存在的必要。」

待过最赚钱却永远人力缺乏的血汗医院,财团法人如何跟集团交叉持股、避税大玩家族董事五鬼搬运,略懂、略懂。

不用羡慕人家北欧国家的社会福利多好,那是多少努力跟奋斗跟普遍民众高度文明认知的结果。

在工作岗位上做到最后一刻倒下,不值得歌颂。

这种「认命跟无奈」,只会拖垮国家的生命力跟下一代未来。

只有清晰认知自身的生命重要事物顺序,才能勇敢断捨离。

这样才能团结,打脸废老闆们。


下次再回诊时,我还是会好好跟花姨谈谈,佔用门诊再多时间都没关係。

我还是,选择不放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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